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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然 人

一 念 三 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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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6日

笑忘书

独自在外整整十年了。生命像一个圆圈,又回到了十年前的起点。居然还是一无所有。似乎该说自己一直在虚掷年华;可这十年分明被撑得满满的。读史的人说,再伟大的历史人物在史书上也就薄薄几页。我等凡人,又有什么可说。勉强拣出以下这些,权作给自己的交代,笑忘之谈吧。

1. 十多年,人生芳华,我着的却是暗色。形形色色的伤害、欺骗我都原谅了,因为其中必定有我自己的不好,也是平白出身独自生存的必然代价。况且谁是完美的呢?谁能永远只做对的事情呢?也试图宽容自己吧,虽然有些清晨在懊悔中醒来,对曾经被我伤害的人深深歉疚。

2. 心是一口很深的井,眼泪正是从这井里汲出来的。——悟得晚,醒得更迟。少年自负,以为丢了什么都不怕,再坏的事儿都趟得过去;直到懂得世上有个词叫作“无奈”。“今生不再见你,因为再见的,已不是你。”(李碧华语)一念之间,彻底撒手了,轻巧得出乎意料。僵持多年的苦楚——当然绝不只是为了所谓的爱情——值得么?不值得么? 

3. 韵韵msn昵称上写:下辈子作男人,然后娶个像自己一样的女人。哑然失笑。当年我有过一样的念头。我们这群女人,有头脑,有善心,有才干,有个性,有感情……然而,亲爱的们,这些并不必然导致美好的结局哦。当我一路追问谁动了我的美好和安全感时,归根到底把自己给问倒了——你有爱的能力么?你有让别人幸福的能力么?甚至,你有被爱的能力么?你又感受幸福的能力吗?——我承认自己的低能;不知是教育的失败还是命运的悲哀。

4. 朱大可评张爱玲——“被青春的创伤记忆所纠缠”。“这破裂始于她的童年,一方面精于事故,一方面不谙世事;一方面冷漠寡情,一方面婉转多姿;一方面看淡男女之事,,一方面却被恋父情节所困而难以自拔。”张爱玲的《小团圆》,读到末尾很难受。不过是个清寡的女人。“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百转千回;即使完全幻灭了也还有些什么存在。”胡兰成说张爱玲:“她是用全部生命爱着我。”用全部生命去爱一个不值得(?)的人。至死都没有解脱,因为张至死都没把这爱情故事写好、发表。

5. 女作家虹影对记者说:“母亲一直在那里,而我发现父亲并不在席,是一种缺席的状态,所以我的整个人生是一个找父亲的过程”,“我很难跟男人相处,因为我跟男人的关系一开始就错了,最开始我找男人不是找爱人、找情人或找丈夫,而是找父亲,本来你就把自己的位置摆错了,所以你能够怪别人吗?”是哦,我花了很多年,在遇到的人、经历的事中找父亲,找母亲,找家,找丢失的过去,找我没来得及品咂的疼惜……把当下的片刻美好拆得稀烂翻来覆去地找,七零八落,当然无果。只好将幻想放在不会被戳破的过去。事实上,过去,在转身的刹那已经湮灭了。我握紧残片,死不承认,苦苦追寻,所以注定悲哀。人为外物所累尚可抽身,为自己所累则万劫不复,无处可逃。

6. 诗人说:“那哒哒的马蹄声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我只是一个过客。”恐怕少有人像我对故乡这样陌生。今年回国,紧绷的匆忙弧线下是无尽的空落——过去是永远回不去了。彻底告别啦,再不幻想故乡或别的什么来抚慰流浪的心。须得允许过去的真正过去。时间是怎么样划过了我皮肤,自己清楚就够了。

7. 幸福,不是靠发狠得来的,也不是炫耀给别人看的。幸福不是独在此处不胜寒,而是与让你安全的人在一起。幸福,不是长途挣扎后光辉的终点,而是享受走在路上的每一分每一秒,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个个瞬间。眼前这一秒钟,无论郁郁落寞还是欢欣开怀,都一样从沙漏中流走。错过了,再没机会重来。那么,可能的情况下,为何不享受这一秒钟呢?“快乐是选择”,孙燕姿这么唱过。

8. 我追求的终极,无非是本真和美。跟生活和解,卸下对立的姿态,沐沚春风和睦,敞开了做人。不端着、不架着、不撑着、不扛着,承认自己只是普普通通一只软体动物,不把别人勾画好的油彩面具罩在脸上。对不起,对我寄予厚望的人;对不起,过去的自己,受伤的小孩。我终究承担不起那些重量。甚至很多年间不知道自己是谁。至少如今,我脸上的表情没有欺骗内心。人也更舒畅和美了些罢。

9. 身为一个古老国度的微民,每个中国人被这血脉压得太重。无须过分苛责自己和旁人。执著的人多是有什么不能释然。我曾执著于生命中很多面目不清的重大疑团,并因此困惑绝望。在20多岁的结尾处,一念之间解开,放下。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迈过去了。下一个十年,应该会轻松很多;这不是愿望,是能把握的必然。

10月28日

10月- 狗、南瓜、化妆舞会

我的新宠
 
同事的朋友好心问候我:how's going with your honey? 我不假思索答道:My honey is a dog. 朋友jiong.
 
九月份去动物救护中心友情参与同事一家领养小狗的慈善活动,在我的极力撺捣和鼓吹下,他们超计划领养了两只。本来对狗敬而远之的一家人,现在天天乐狗不疲,乾坤大挪移。
 
我冲冠一激在这家Animal Shelter注册做了志愿者。每周与同事家的两只狗在公园小聚,不亦乐乎。见面时,我呼啸着向他们狂奔而去。两只狗也迎面向我扑来,双双合力把我推倒在草坪上,在我脸上一通乱舔乱踩乱抓乱吻,一通完了还要来上第二通…………
 
被逼急了,三下五除二,我拿出绝活——上树!Lady Lucky两手攀在树上,够不着我,作罢;破小孩Rocky直接衔起我的书包带拖着跑了……
 
坏小子Rocky虽然才不到五个月大,调皮捣蛋贪嘴好色等等毛病都沾了,长了一嘴的黑,就像偷吃过嘴巴还没擦干净。一生追求只有吃和搞破坏两样。无所顾忌,毫不收敛,只在食物面前屈膝……
 
看着新社会的狗狗们的幸福生活,不禁想起生在旧社会的我的小狗,万般滋味在心头。
 
   
 破小孩Rocky捡到什么都衔住不放,什么臭袜子,臭鞋子,鲜花儿,嫩草儿,松果,小石子,Lucky的口粮……               
  
  
 咦,这是什么pose?               原来是对桌上的食物垂涎呢!                          恶作剧成功—— 哈哈哈,仰天大笑也!
 
  
 淑女Lucky,2岁,喜欢往人怀里钻,贪享在人身边美美地睡。曾经做过流浪狗,对人特别依恋,对狗十分忌惮。双面娇娃是也。
 
Halloween, 万圣节,雕南瓜
 
本周末就是鬼节啦,去同事家雕了一回南瓜。不要嘲笑我是生平头一遭,旁边五十几岁的美国人也都是头一遭呢。
 
 
 
第一步,开天盖,掏瓤儿。
第二步,把打印出来的图案用图钉在南瓜上钉出轮廓。后来我烦死了一针一针戳,直接提起笔来照着样子画。
第三步,用小锯一样的刀开雕。
 
 
对南瓜行凌迟之刑后,取其首级,由刽子手示众。
我雕的是米老鼠的女朋友Minnie(左起第二). 嘴巴有点衰,像猪嘴巴。因为嘴巴是我画的。
 
化妆舞会
 
10月底是万圣节,舞蹈课上老师纷纷行动起来,把自己打扮成各式各样的角色,教室也装扮得像个鬼屋,健身房待客区则变成了海盗船:工作人员都变成了缺胳膊少眼睛的海盗——独眼船长端坐桌前开发新客户,架拐杖的海盗在训练客户练肌肉,怪搞笑的。舞蹈课上专门增加了一支迈克尔杰克逊风格的“群魔乱舞”。跳的十分有趣过瘾。我没有大事作业,勉强算整成个邪恶版米老鼠吧;另一堂课上是“印度妖姬”,可惜没有照片噻。
 
   
10月2日

转载:张五常——国家六十有感

博主按:张五常是我尊敬的一位有良知的学者。转载此文,是欣赏先生中立、客观、沉着、理性地看待我们国家和执政党的态度。当然,不难看出,先生在撰写此文时,分寸上斟酌再三。文中提出的置疑,意味深长。由于种种原因,多数国人对中国在人类历史以及在当今国际上所处的位置有些模糊。所以出现了太多盲目张狂的愤青,也有不少过分抵触的消极评论家。然而好在,我们同样有不少张五常先生这样智慧、洞察、平和的人。民族之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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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读者期望我写这篇文章,应该写。不易写,但应该写。中国是个古国,其历史复杂无比,文化的演进没有欧洲十五世纪之后的闪闪生光,但纯而厚,是好于学问的人的一个好去处,我是着了迷的。历史说,解放立国到今天是六十周年了。北京要大事庆祝,显然因为六十年是一个甲子。中国的文化传统有十个天干,十二个地支,能拼出六十个不同的组合,六十年是一个循环。为何有这样组合的安排我可没有考究,但中国的传统是以六十为大寿。不管你同不同意,或是否反对一个国家久不久应该发一下神经,你不能不承认中国要做大事可以做得非常大。去年的北京奥运是一例,明年上海的世界博览会是一例,今天是二○○九年十月一日,打开电视看看吧。
 
建国六十年,刚好有三十、三十之分。前三十解放共享,不妥不妥;后三十开放改革,很好很好。后者,我在《中国的经济制度》的结语中,有所感慨而挥笔直下:[这些年北京做出来的大可引以为傲。你可以详尽地批评执掌政权的人,但他们减少了那么多的贫困,工程之庞大与迅速,历史从来没有出现过。我认为这样的成就不会再重复——不管是何地,不管是何时。」
 
我是个生存在上述的整个甲子的人。六十年前的十月一日,我快十四岁,懂事的。不断地跟进中国的发展,对历史有研究。在美国读本科第二年时,我写了一篇关于鸦片战争的前前后后的长文,当时的经济历史教授Warren Scoville给予高评价。今天我想,如果没有上文提到的不妥的前三十年,中国会有很好的后三十年吗?如果六十年前解放之初就动工三十年后的改革,中国今天会更有成就吗?前三十的不妥是要付代价的,这代价高,值得吗?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我只能说,从历史规划下来的局限看,中国能达到今天的成就,是人类历史没有出现过的艰巨工程带来的奇迹。这样的成就当然要付代价,很大的代价,至于这代价是否值得,见仁见智,是主观的判断了。比较客观地问,如果中国选走另一条路,这大代价会否低一点?今天的人恐怕没有答案;将来的历史学者总要提出这个问题。
 
让我从乾隆皇帝说起吧。此公是二百五十年前的人。记不起正确年份,当时英国的皇帝派一个钦差大臣访中国,要求发展贸易。乾隆接待了他,写了一封历史有名的信给他带回英国皇帝。该信的大意是说:「我们中国什么都有,对西洋鬼子的产品毫无兴趣,而作为中国皇帝,我的责任是搞好中国的民生,番邦要求的外交事宜,与我何干哉?」这是当时中国闭关自守的意识,百多年后,八国联军的年代还是差不多,但八国联军之际,中国已经远远地落后于西方了。
 
我们当然不怀疑古时的丝绸之路打通了一点与欧洲的联系,也不怀疑明初的郑和下西洋是比哥伦布早上大半个世纪的伟大探索。然而,无论怎样看,中国曾经有数千年的闭关自守的日子。康熙谢世前三年(一七二○)在广州设立公行,容许行商与老外贸易,只是为了应酬一下,说不上有发展外贸的意图。康熙是个好皇帝,但他对西方科学的兴趣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圆明园的故事与后来的悲剧是清代皇帝的好奇心奢侈化的结果。中国打开门户是鬼子佬用枪炮攻开的。鸦片战争之前,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档案与英国商人催促政府出兵的文件,我读过。他们要中国的丝茶,但中国只要他们的银两,银两不够,他们在印度找到中国人爱吸的鸦片。
 
一个聪明的民族,关起门来发展自己的文化,大有可观,但与西方的文化传统很不相同。中国的文化既深且厚,可惜到今天西方的众君子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与体会,称得上是及格的寥寥无几。中国的学子没有几个不知道有莎士比亚这个人,但西方的学子没有几个听过苏东坡。今天,在钢琴上弹莫扎特弹得象样的中国孩子数以十万计,但我赌你找不到几个西方的孩子懂得唱京曲。是一面倒的西方影响中国,只是近几年西方的孩子们抢着学起中文来了。后者是大好形势,反映着西方的众君子终于察觉到地球上还有另一个重要文化存在,是值得尊重的。这是我对国家六十有感中的一个很好的感受。
 
一面倒的中学西,有贬意说是崇洋媚外,但其实是清末民初以还,早一点说是乾隆皇帝之后,西方的科学与工业产出比中国的先进得太多,把炎黄子孙吓破了胆。读得出几个英文字的夸夸其谈,把西方的一切捧到天上去。一九五七年我离港赴北美时,护照是五千四百多号,即是说从盘古初开到一九五七,从香港正规外出的只有五千多个。急起直追,进入洛杉矶加大的第二年被邀请作西方艺术史的助理教员。好奇地跑到图书馆去研读一下中国的艺术文化,客观地衡量,知道那所谓落后的中国,其文化了不起,自成一家,影响了梵高、高庚、毕加索等西方天才大师,可惜深入的影响却说不上。我对中西双方的文化一视同仁地重视,是从那时开始的。东归东,西归西,二者混合不来,是老生常谈,但不对。
 
今天看,中国走现代化的路是成功了的。虽然还有好一段要走,但回头看,我们的确走过了千山万水。乾隆之后炎黄子孙的经历满是血泪。抄袭西方不容易抄得有好效果。西方有的不是一般皆可取。近几年凡是抄袭西方的经济政策,差不多一律不妥。说真的,今天中国的经济改革有成,主要是靠中国人自己想出来的方法。
 
千山万水,炎黄子孙今天大可披襟岸帻。重要的问题,是中国人既然那么聪明,那么吃得苦、有干劲,为什么要花上两百年的时间才走出那漫长的黑洞呢?我找到的答案,是在闭关自守的日子里,中国的传统是以风俗伦理管治,高举儒家学说,重视三从四德。学而优则仕,苏东坡等天才都做官去了,其中不少以伦理判案。没有司法制度,传统上中国没有律师这门专业。也因为读书的人材都求做官,中国没有出现过一个阿基米德(公元前二八七至二一二),或一个伽利略(一五六四至一六四二),或一个牛顿(一六四二至一七二七)。不是智商有所不及,但学而优则仕,好学的读古书,谈诗词,习书画,腾不出一个科学发展的空间。
 
不要贬低以道德伦理治国,不要嘲笑三从四德。从一个以农业及手工艺为主的经济社会看,这种管治制度可取。无可置疑,中国的传统农业与手工艺了不起。就是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美国大名鼎鼎的农业经济专家卜赛(赛珍珠的丈夫)跑到燕京大学研究中国的农业几年,拍案叫绝,认为比西方的高明得多了。
 
我说不要贬低以道德伦理治国,因为这种治法成本低,远低于司法制度。从一个不论科学、不靠科技产出的社会看,以一个靠家庭的农作与手工艺而为生计的社会而言,高成本的司法制度不可取。然而,以道德伦理治国的一个大麻烦,最头痛的,是没有弹性,修改不易。今天我们知道,法律是可以修改的,但道德伦理修改极难,事生于世而备适于事,经济的需要转变了,但管治的制度改不了,可以带来灾难。四十年前在芝加哥我与戴维德(Aaron Director)研讨过,得到的结论,是管治成本愈低的制度,愈是没有修改的弹性。我们当时比较的是英国的普通法与欧洲的大陆法,认为普通法的施行成本较高,但比大陆法容易修改。再相比,要放弃道德伦理的准则而以司法制度代之,更是难上加难。
 
三从四德的家庭传统,跟道德治国合得来,在重视农业、手工艺甚至商业而言,这样的管治制度因为成本低,可取。困难的出现,是人口上升,不靠工业的发展不足以糊口。欧洲在十八世纪初期的经济学有重农主义,也有重商主义,但没有重工主义。然而,一七七六史密斯发表他的《国富论》,以专业分工合作的制针工厂起笔,明显地是重视工业发展的思维。说来凑巧,一七七六是乾隆皇帝的时代。想当时,中国以家庭为产出单位,但欧洲的工厂运作已经发展得如火如荼了。
 
工业的发展要让家庭产出转到工厂去,欧洲早就跑过了这一程。中国呢?要到清末民初才见到工厂形式的出现。这发展需要年轻人离乡别井,跑进没有亲属同事的工厂操作。这样,以家庭产出的传统开始瓦解,成本较低的伦理管治逼着要转到司法或法治那方面去。谈何容易,就是今天,好些中国的家族传统的意识还在神州存在。我是个保守的人,不认为中国的家族观念或礼教没有可取之处。是的,我不认为西方的子女要向父母借钱求学是好品味的风俗但我希望读者明白,从以家族为基础的道德伦理的管治制度,转到近于六亲不认的管治制度,是多么困难的一回事。
 
像香港那样的一个小地方,或像日本那样的一个小国,上述的转变远为容易,或冲击比较小,但中国地大人多,民族这里不同那里,口音不一,就是连吃,地区之间也大异其趣,需要的转变难于登天。二战期间,我在广西某农村住了一年,知道村与村之间不论婚嫁,口音不同,更谈不上搞什么合作产出了。那只不过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今天呢?深圳人口一千三百多万,其中一千三百万是外来的。
 
上文提及,国家六十年,前三十不妥,炎黄子孙付出了大代价。代价不论,我的直觉是没有这前三十中国不会有今天。代价是成本,但经济原则说,历史成本不是成本,我们要多向前看,不要频频为以往的代价惋惜。另一方面,单看今天北京要庆祝的六十年,我们会低估了中国人的成就,或夸张了昔日的代价。为写此文,我决定向历史多走几步,细说从前,用上的解释是自己的以社会费用的转变为基础的制度理论。这理论是三十年前我为推断中国会走的路而想出来,今天是多了三十年的观察而改进了。
 
不堪回首的日子二百年,大可回首的是中国数千年的文化,其中好些值得探讨,值得欣赏。中国的青年呢?昔日的代价他们没有付出,但新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要学我当年,见到有争取知识的机会就站起来大博一手。争取将来当然是今天中国青年应走的路,而在走这路的同时,他们也要学我当年,不断地探讨中国的旧文化,与西方的比较一下,从而体会到学问这回事是没有中、西之分的。一面倒的中学西曾经是悲剧,但上苍有眼,昔日的悲剧今天变为喜剧了。是的,在地球一体化的今天,中国的孩子们占了先机,因为中西兼通,将来的天下他们会是主角。这也是我对国家六十有感中的一个很好的感受。
 
孔子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三十年前的开放改革,无疑是「立」。今天六十,「耳顺」要怎样解才对呢?郑康成云:「耳顺,闻其言,知其微旨也。」皇《疏》云:「闻其言,即解微旨,是所闻不逆于耳,故曰耳顺也。」翻过来,我的解释,是耳顺指懂得分辨是非,知所适从,可以作出大智大慧的判断。谨以此为北京的朋友贺。
9月9日

单枪匹马野营大峡谷

9月7日是美国的劳动节,和周末连起来三天假期。一个人飞车4小时翻山越岭来到大峡谷北麓,一个人带帐篷睡袋在树林里野营,一个人步行8个小时下到大峡谷深处。So what? 一个人,原本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到。一直都是如此。
 
见识了雨后恢宏的日落,皎洁的明月,满天的繁星,静谧的日出,森林里神秘的晨雾,撒欢的鹿群。和骡子同行一段山路,全部体力被8小时的hiking耗尽,第三天死活走不动了。这难道就是极限了么?不得不服老么?还是一个人终归意兴阑珊了? 
 
古代蒙古的勇士们以战死在疆场为荣,寿终于床榻为耻。生命倘若能终结在山水之间,倒也是我辈的造化。但决定权在智慧的苍天,不在小小的我。置得失于度外,置生死于度外,置什么于度内呢?……仰不愧于天,死生奈若何。
 
 
 
                                          大峡谷一角
 
                                          雨后恢宏的日落
 
   
                 自己搭的帐篷                                                        随我穿山越岭的白龙马
 
 
                   头角峥嵘                                                                   骡子骑士
7月29日

你好,温哥华(3)——乐水

周日以车代步。租车等待的间隙咪咪说帮我把头上的白头发揪掉,我顺从地把脑袋给她,嘴里说道:“这闺女真孝顺!” 租车公司的小伙子恰好是个中国人,很nice,一切弄好,钥匙交给咪咪,说:“你和你妈……”我们笑喷出来! 

拿到一辆红色的马自达3,崭新。自打学会开车基本上旅途中我总是握方向盘的那一个,这次终于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不操心,窃喜。怎料副驾驶居然更忙!要查GPS, 要记下路线,要伺候驾驶员吃早餐,要找好听的音乐频道,要开关空调,要不时转身从后面包里取驾驶员需要的任何东西,防晒霜、太阳眼镜、手机、钱包、纸巾……咪咪开车比我还生猛,有点在中国乘车的惊心动魄感了。很少见地,觉得乘轿车也有些晕车了。下车时,居然手忙脚乱地把咖啡洒在车座和地毯上了。
 
一路穿山过桥,我却啥也没顾得上看,半个多小时就到了目的地:Lynn Canyon Park. 是个有山有水、郁郁葱葱的所在,有点像杭州西湖边的小山——九溪十八涧,但更大气。林木拔地高耸,挺立直上,风姿楚楚;因为长年潮湿,树身上长满了绿苔,像一只只的绿脚怪。一幅吊桥架在山涧上,下面是瀑流滔滔。听着水声,闻着树木的潮香,呼吸着湿润润的山气,我贪婪地没个够——沙漠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走到另一侧,居然是一滩徜徜徉徉的溪水!清澈见底——真的是“水至清则无鱼”啦!追本溯源,藏在两山之间一条瀑布,注下了这一谭碧水,瀑水在山石上肆意流淌,多么喜人,多么奢侈!有人跳进深潭里朝瀑布游去,我们终也不满足双手撩拨溪水,脱了鞋袜下水。就喜欢这样赖在水里,午饭推迟,连计划好的人类学博物馆也不去了。什么也及不上泡在水里的欢快自由来的要紧。人多起来,有狗狗也开心地在水里嬉闹。美好啊!
 
 
   
过了中午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去吃午饭——波斯菜。诡异神秘妖艳的一家店,到处是波斯风格的壁画、织毯、金银器皿,隔壁桌坐的是一位十足的波斯美女,一头浓密的黑发,耳际插着一朵鲜艳的花,明眸善睐,风情无限。喝了咸冰酸奶——第一次听说这样有趣的搭配;吃了BBQ烤羊肉、鸡肉、牛肉,味道超好。
 
午饭过后,开赴最后一个景点:Wreck Beach——传说中的裸体海滩!这种出格的事情恐怕咪咪只敢和我一起尝试。咪咪把音乐开到超级响,凶猛地在车流中插换车道,胆量之大让我自叹弗如。我只在高速路上无限勇猛,从不允许谁在我前面开车,平均时速可达100mile(160公里每小时);但local street我就很乖,因为曾被警察叔叔抓到过,所以总心有余悸。
 
Wreck Beach原来就在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英属哥伦比亚大学,温哥华最有名的大学吧)旁边。走下长长长长的一段木梯,就到了。木梯口有一句话:此海滩可以选择穿泳装。木梯的某一点以上必须要穿起衣服,再往下就随意了。外国人喜欢去海滩晒太阳,我们正赶上黄金时段,人多。据目测,只有约30%的人亚当夏娃,返璞归真。多数人还是像在普通海滩一样穿着泳装。气候宜人,但海水并不太干净。我们流连了一个多小时。细节不宜多讲。总算是个特别的新奇体验。我和咪咪一起玩总有特难忘的事情发生。
 
结束了。去机场路上咪咪弯到Richmond——中国人聚居区给我看。天,简直是到了中国——像是突然听到外国人开口说中国话一样恐怖。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又要一个人回去了。明日,又隔天涯。每次告别总有些惶惶——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说过再见之后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身边有熟悉的朋友相伴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对我却奢侈到要跨越国境才能实现。一个人在机场候机,大概是累极了,一下子被沉郁乘虚而入,拖进潭底。无常即苦啊。
 
不要问我从那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流浪
 
还有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那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三毛《橄榄树》

你好,温哥华(2)——惊艳闪电show

温哥华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从Stanley公园沿海边骑车绕一圈,就回到downtown了。还了脚踏车,继续下步走。跟咪咪分食一杯冰冻酸奶,味道很赞。突降大雨,在葱绿的大树下躲了一阵,走去吃晚餐——希腊菜。餐馆位于著名的同性恋大街David Street,这条街上所有路灯都挑着同性恋标志的彩虹旗。By the way, 加拿大是继荷兰、比利时、西班牙之后,世界上第四个承认同性恋婚姻的国家。餐馆很受欢迎,咪咪抓来一位壮丁帮我们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才落座。沿街的大窗被拉起来,豁朗朗地面向街道大开着,敞亮。羊肉鲜嫩,面饼诱人,蛤蜊汤鲜美,肉丸子怪异——我这个不怎么吃荤的人又开杀戒了。必须称赞咪咪把行程安排得周全绝佳:食色兼顾——美景,美食,美人,快意哉!

体力恢复了,外面的雨却越下越大,不远的海上闪电雷鸣也蠢蠢欲动了。晚上10点有咪咪十分向往的焰火表演。温哥华举办每年一度的国际烟花节,今年有美国、加拿大、南非、中国等参展。周六晚上正赶上南非表演。就在downtown走下去的海滩(English Beach),近得很。我向来有些害怕看烟花,事实上,太华丽的东西都不靠我的谱。或许是童年的刺目记忆,或许是绚烂和伤口的相依相生。外加陪伴我多日的沉郁不时见缝插针地潜来。几乎是被咪咪胁迫着去的:“延清,这是你吗?!”“为什么不喜欢看焰火?你变态!”“舍命陪君子罢!”我不禁笑了:“什么都舍得,何况这条命!”

冒雨朝海滩走去,闪电时而鼓噪在天边,招惹得人群哄声阵阵。在海滩好容易找到一块人稀的地方站定。雨越下越大。焰火表演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开始,闪电的表演抢先渐入佳境了。海平面上骤然一个霹雳竖劈向海面,像一条狰狞的遒龙张牙舞爪瞬间现身,忽又不见;或是从海的一端迅疾地划过一道闪电,一两秒内横穿视力所及的整个海域,像是海天之间的一场光电鏖战;煞是壮观。海龙王的传说或许正是从这里来的吧。涨潮时的怒涛多像龙王张开的大口,雷电更是直接让龙身现形;滔滔威势骇人耳目,慑人心魄;人渺小得水珠儿似的,龙须捭阖之间就湮灭成粉了。自然的伟力,端的是让人荡气回肠啊!

我身旁立着的一对美国老夫妇简直是这场闪电show的义务解说员。各种各样的形容词层出不穷,并指出:没有任何一个天气预报提及这场闪电暴雨。我哑然失笑——明显是因为我来了嘛。客观来说,夏天的T-Storm不期而至十分正常;但也恁巧,在中国我逃出家门那晚,飞奔的那一刻风卷黄沙扑面,继而雷惊电闪雨泼;离开山东当晚,狂风大雨闪电雷鸣整夜;回到沙漠,右眼皮狂跳两天,我果然栽了个跟头,当晚风起雷动闪电惊魂,莫名袭击几次;有一趟分明是赶着我的脚跟在下。来到温哥华,居然又是没有预期的这么一场。或许是我牵强附会,或许老天真是有话要对我说呢。

10点钟整,南非焰火表演冒雨开始了。闪电识趣地退场了,只是间或,会调皮地插上一杠子。海天之间的舞台,交给焰火了。焰火丝毫没让人失望。变幻无穷,美不胜收,目不暇接,好一场视觉盛宴,好一个绚丽的梦幻世界!我的文字无法描述。要有何等的运气才能同时看到自然与人力两场光电狂欢的盛宴,惊艳,惊艳!被淋得透透,被人疙瘩滞留半夜回不了家都算不得什么了。超值!
 
这是一场没有结局的表演  包含所有荒谬和疯狂
像个孩子一样满怀悲伤  静悄悄地熟睡在大地上
 
现在我有些倦了  倦得像一朵被风折断的野花
所以我开始变了  变得像一团滚动炽热的花火
 
看着眼前欢笑骄傲的人群  心中泛起汹涌的浪花
跳着放荡的舞蹈穿行在旷野  感到狂野而破碎的辉煌
 
现在我有些醉了  醉得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野鸽
所以我开始变了  变得像一团暴烈炽热的花火
 
蓝色的梦睡在静静驶过的小车里  漂亮的孩子迷失在小路上
这是一个永恒美丽的生活  没有眼泪没有哀伤
 

                                                            ——汪峰《花火》

7月28日

你好,温哥华(1)——清新世界

电视剧《别了,温哥华》给我的印象是,这座城市到处是中国人。在国外,基本上中国人的聚居区是不怎么干净整齐的典型。所以常常一些外国电影中拍破败凌乱的镜头会到唐人街取景,nnd。令我惊喜的是,温哥华是一个洁净、清灵、通透、舒适、温柔、怡人且宜人的城市;2006年曾被评为“全球最佳居住城市”世界第三位。2009年6月8日,英国《经济学家》信息部公布了最新世界宜居城市榜,温哥华再次位居榜首。

温哥华市(City of Vancouver)位于太平洋海岸,是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British Columbia中文又译作卑诗省)的第一大城市,也是加拿大第三大城市及最大港口城市。人口210多万,其中亚裔占了20%以上。温带海洋性气候,终年温和湿润。

周六一早起床,乘skytrain(轻轨)去温哥华downtown. 先去北美第二大唐人街吃中式早餐:黄汪汪滑嫩嫩的大个蛋挞,夹着肥美黄油的菠萝面包,油条,明火白粥,炒面,全扫光光。好多路名的中文翻译差点把我肚皮笑破,很佩服粤人的想象力。片打东街(East Panda Street),卡路街(Carolina Avenue),缅街(Main Street)……一家店的招牌上写着“某某燕梳”——想当然以为是卖梳子的,实则insurance的音译——保险公司!绝倒。不是头一次闹这种笑话了——上个月在中国的最后一晚,兄弟姐妹们带我去吃最后的晚餐。我突然对着远处高楼上的一个招牌叫道:“大盆比锅!”众人一怔,忽然有人反应过来:那是“锅比盆大”!火锅店!汗,我下意识是从右往左读的。。。。
 
友情穿过流浪汉聚集的一条街——若不是为了让我开眼界,咪咪也从不会涉足这里。好些流浪汉留着艺术家式的凌乱长发和胡须,不少都是身强力壮的样子;穿着虽然不十分干净,但至少没见到衣衫褴褛破烂不堪的,更没有缺胳膊少腿长相畸形的;明显比中国的乞丐生活水平高出许多——的确,政府免费供给吃的,他们也就不会太狼狈。有些流浪汉在街头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人破口大骂着穿过街道;有一个盘坐地上,神态祥和,我以为他在阳光下作瑜伽,细看原来手拿针管往静脉里注射,应该是毒品吧。各色奇奇怪怪的人,让我们加快步伐离开。

仅隔两条街就是有名的煤气镇(Gastown),立时变作另一个清新世界。这条路极富“苏格兰调情”。路两旁每隔几十米就是一株挑着美丽花簇的路灯,色泽亮丽,鲜嫩明艳,招人欢心。维多利亚式的建筑,铺著圆石的街道,露天咖啡座,精品店,画廊,酒吧——整洁、休闲、清爽,颇有欧洲情调。这就是人们向往中的西方生活吧,鲜花满布的大街上,坐在咖啡馆的室外阳伞下,慢悠悠地将一杯咖啡酌完。Gastown有名的是蒸汽钟(Steam Clock),隔15分钟就会喷出老式火车一样的蒸汽。

继续走下去就到了加拿大广场(Canada Place)。很喜欢马路边立着的冲浪板一样的各色老鹰,别致。湛蓝的海水,白色的五帆,明媚的鲜花,对面山上规整的房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真好。不由自主地拿这里跟旧金山作比。旧金山也是我极喜欢的一座依山傍海的城市。温哥华显得更干净、更温和一些。清新可人,身心舒爽。人们常常将“美加”并提,不无道理。走在温哥华街头,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另外一个国家。这里完全像美国的某一个海滨城市,同样的品牌,同样的语言,甚至美钞也可以直接用。唯一显著的不同是第二官方语言是法语而不是西班牙语,而这对我也几乎没有区别。
 
为了让来自荒漠的我补充人文养分,咪咪特意带我去看了一个荷兰画展。三四百年前荷兰盛产画家,大概跟Dutch Light分不开。于是很向往阿姆斯特丹,向往那个到处是风车的国家。

在高楼林立的downtown著名的路边摊买了日式热狗做午饭。味道惊艳。头一个还没吃完,掉头回去排长队买第二个。咪咪遭遇一位中东老帅哥搭讪,老帅哥说咪咪是他的天使。我赶紧上前护花:She’s MY angel! She’s taken! 还假意给了咪咪一个kiss. 老帅哥根本看都不看我这位“情敌”一眼,执意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咪咪。我胸闷得很——美女不作也就忍了,连护花使者都当不好。

继续走长长的路,去租了两辆脚踏车,骑车环绕斯坦利公园(Stanley Park).2007年在旧金山,咪咪还佯装在双人自行车后面踩踏版;现在,她真的会骑车了! Stanley公园是连接温哥华市中心的半岛,三面环海,苍翠的森林覆盖全岛,面积上千公顷。环岛一条9公里长的单行小道依山傍海,一半给行人走路,另一半给脚踏车、滑轮鞋。周六这天太阳很好,算是夏天最热的时候了吧,也不过20多度。车子飞起来,海风拂过,像是将身体轻裹在一条凉丝丝的白丝缎里,爽滑清凉,惬意得很哪。一路欣赏海那边的城市和对面山上的翠绿,感叹生活可以如此美好。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十足幸福。
 
 
 
这一天走了近20公里的路。至此一切已经很完美了。但还有更意外的惊艳在后面。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容易担心的小孩子
所以我将线交你手中  却也不敢飞得太远
 
不管我随著风飞翔到云间  我希望你能看得见
就算我偶尔会贪玩迷了路  也知道你在等著我
 
我是一个贪玩又自由的风筝  每天都会让你担忧
如果有一天迷失风中  要如何回到你身边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容易担心的小孩子
所以我会在乌云来时  轻轻滑落在你怀中

贪玩又自由的风筝  每天都游戏在天空
如果有一天扯断了线  你是否会回来寻找我
如果有一天迷失风中  带我回到你的怀中
                                                  ——陈升《风筝》
7月27日

你好,温哥华(序)

从中国回到拉斯维加斯的三个礼拜,一直在梦与现实的边缘鬼魅般游荡。沙漠里最热的季节已经到了,火神整日介往天地之间喷火,一刻也不消停,气温直逼50摄氏度,闹腾得人五脏六腑身体发肤都不得安宁。天,这哪是人间?!我常情不自禁地骂出来:草泥马的美国!——记得《北京人在纽约》中,姜文在纽约街头也骂过差不多的一句。还是国骂解恨,tmd。
 
在上海学会了像变色龙一样伪装情绪,现在已经失却这本领了,thank God。对某人或某事没有兴致时,没办法逼着自己装作兴奋,甚至连敷衍也不能,很疲惫似的,不言不语,径自走开;或者入定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顾不得最起码的礼貌,也不管别人自在与否。对,就是这么任性。为了达成老妈的心愿,勉强自己去meet people,傻不拉叽至死;心里其实疲惫不堪。一个人保持单身并不难,难的是对付那些想让你结束单身的人。md, 何苦呢。我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怕是绝难有人愿意take over. 但若是灵魂不相惜,捆在一起也不过互为负累罢了;我是宁死也不要再来一次了。索性,再也不掉份儿地兜售自己了;爱谁谁吧。几年前立下了再也不会自杀的誓言,但一直没绝了出家的念想。少林寺的商业家信永释方丈让我心里疙瘩一片,佛门也不是净地;在光秃秃的沙漠里一个人修行,岂不更干净?羡慕的是出家人心无挂碍,云游天下——是时候启动自己的周游世界计划了。有些事情,想到了就要立刻去做;否则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先把美洲大陆走完吧——环球计划第一站:加拿大。
 
拉斯维加斯直飞温哥华,不过三个多小时。下飞机后,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叫我名字,循声望去长廊那头飞过来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抱了又抱。抱了再抱。抱了还抱。实实在在真真切切。顿时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这才算落地了。一个人漂在路上总少不了些许落魄,飞在天上更不能踏实。原来,真实是需要证明的。而我在沙漠的生活,鲜有人来佐证,所以如梦似幻。上次见面是08年5月,咪咪在洛杉矶送我启程,沿加州1号黄金海岸线驾车旅行。满满一年多,又在加拿大重逢,谁也没怎么变样,而多少故事已然跌宕在岁月的岩石上了。
 
跟咪咪在美国东海岸的旅途中认识,迄今快三年了。大学毕业后几乎没再能结识“挚友”,咪咪是个例外。我喜欢她——身高1.75米,一副模特儿的好身材,深眼窝棕皮肤,像个混血的中东美女;大眼睛笑意盈盈,杀伤力——十级。因此我十分乐意跟咪咪假扮lesbian,哈哈. 更重要的是,她性格爽利仗义,敢做敢当,豁得出去,拎得清爽,一点不像某些唧唧歪歪蝇头小利的snobbish上海人;所以跟我十分投缘,每次在一起总玩得特别尽兴;是可以“裸聊”所有话题、绝对信任的好朋友。有咪咪操刀,我终于不用到处查地图,找路线,定行程,订旅店,考虑要带的必需品,等等等等。。。。跟着跑就可以了,一身轻松啊!虽然只有短短两天,但十足尽兴,流连忘返。待我慢慢道来。。。
 

年轻求得圆满 随着岁月走散
忍不住回头看 剩下的只是片段
生命不断转弯 起起落落变成习惯
爱情像是考验 从不承诺永远
 
这些年像陀螺一样旋转 爱恨都变得无关
过去的风雨留给别人评断
 
无愧了一切都平淡 是有一点遗憾
幸福没有答案 付出不能计算
谁能够抚平背叛 不必再去感叹
要笑着把眼泪擦干
夜晚是个难关 寂寞需要勇敢
影子不会孤单 手心还有温暖
在心里的缺口 让时间去填满
 
                ——蔡琴《缺口》
 
7月16日

冲浪去!

回来快三个礼拜了。不时自言自语,跟人讲话前半句还在,后半句思绪已经不知去哪里了——依然没回过神。
 
一天晚上,买了东西一个人飘飘乎乎地朝车子晃荡,一黑人兄弟经过:“晚安,女士!你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士!”噢,这是在美国了吗?中国人是不会这样讲话的。
 
一天下班后百无聊赖,开车去了红石峡谷。攀到山腰,突然没了兴致。坐在岩石上放声唱歌。直到八点多天暗下来。刚开车出去,发现红彤彤的晚霞罩满了天空。在路边紧急停车,打开天窗,脑袋伸出去,仰着脖子贪婪地看了个饱。太美了,美得不像话!噢,这是在美国了吧。只有沙漠里才有这样美的日落。脑子里突然映出一句话:要有足够多的乌云,才能构成一个美丽的黄昏。
 
失魂落魄的时候,常有一些疯狂的举动。为自己订了一部佳能的单反相机,金额不菲,我其实还不会用呢。
 
突发奇想要去加拿大看朋友,机票马上定好了,居然忘了还要签证,晕死。周一快马加鞭去洛杉矶申请加拿大签证。周日晚上就到了。一路酷暑,最高温达到45度。车子直接开到海边。手里只攥了一把车钥匙就下海了。太阳已经下去了。西边的山、海、天连接处只剩一抹残红。周围几乎没有人了。和衣下海,奋不顾身。海浪拍在腰上,常常打我一个趔趄,大有将我拍在沙滩上的气魄。继续往深里走。当年曾经让海水没到脖子呢。海水将我的蓝色连衣裙浮起来,比海还蓝。大海气势汹汹,张着黑压压的血盆大口,要将我吞下去。一点恐惧都没有是自欺欺人。心一横,大不了一死。于是挺身朝着海涛迎上去,迎上去。浪花碎了。究竟也没把我怎么样。只是又尝到了海水的滋味,比眼泪还咸。很多看上去可怕的东西恐怕都是这样,来势凶猛的样子可能会让人第一念头想逃跑;可如果多耐一会儿,也未必见得就能把我们撕碎;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勇敢了。也或许,该叫做匹夫之勇。
 
次日是个完美的好天,加州的阳光果然灿烂无双。沙滩悠悠,海水汤汤。好一片碧海蓝天!噢,这毫无疑问,是在美国了。申请签证的间隙,开到Santa Monica的海边,换了天蓝色的比基尼,冲浪去!我始终没学会游泳,却对水有着叶公好龙式的眷恋。白天的浪涛比晚上的温柔许多,缺少了黑夜的陪衬,也就没有了夺命的气势。渐渐地敢来到波浪形成的地方,在波浪涌动的开始冲进去,与浪花撞个玉石俱焚。或是遇到一个劈头盖脸的大浪,呛一口海水,被裹挟着退往海滩一截。狠狠过瘾。冲了两个多小时。下午拿好签证,回去再冲两个多小时。爽透了,也被晒伤了。
 
总算,咱也是跟大海混过的人了。被大海冲刷得清清爽爽,重新过活。
回来了。这个孤独而任性的孩子,从明天起,要做一个幸福的人,握住爱情,追寻自由。
有些事情,必须过去;有些事情,将会发生。
 
 
从那遥远海边 慢慢消失的你
本来模糊的脸 竟然渐渐清晰
想要说些什么 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有把它放在心底
 
茫然走在海边 看那潮来潮去
徒劳无功想把每朵浪花记清
想要说声爱你 却被吹散在风里
茫然回头 你在那里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
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
就让它随风飘远
 
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
就象带走每条河流
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
我的爱……
请全部带走
              ——张雨生《大海》 
7月5日

魂归故里

回美国整整个一礼拜了。一天也没耽误上班。但同事说,跟我讲话时,觉得我并没有100%在这里。我笑称,人回来了,魂儿还在中国游荡。
 
骤然跳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确实像在做梦,梦醒了还回不过神来。只是不知在中国的日子像做梦还是在美国的日子像做梦。
 
灵魂依然在骚动,太多感触翻滚在心头,太多话徘徊在笔尖,写了删,删了写,很难受。我始终表达不出来,说不好。不可否认的是,走遍天下,还是故乡好,还是故人亲。当然,在我心中,山东是我的第一故乡,上海是我的第二故乡。
 
看上去家乡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海修了无数条地铁线,眼花缭乱。山东的高速路修得比美国的高速公路还漂亮,害我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家乡人好多,路上开车的,骑车的,走路的,到处是海海的人。
家乡水好景好,我贪婪地吸吮那些绿色和水气,希望回到沙漠能多受用一阵子。
家乡人民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富裕祥和;人丁兴旺,事业强盛,以车代步者不乏其人。
家乡的菜味道上乘,不管沪菜鲁菜川菜江南菜云南菜日本菜,什么味道都比国外的好得多。
家乡的物价高昂,我弱小的心脏常常受到剧烈撞击;朋友们请我吃饭饮茶,最心疼的是我。
家乡人民巧舌如簧,酒量可观,谈笑之间,灰飞烟灭;让昔日健谈的我张口结舌,不知应对,面露土色,傻得冒烟。
家乡到处晃荡着自由的杂种狗,不似美国到处是干净有教养却被绳子牢牢套住的宠物狗。
家乡大街上到处是身材曼妙、着装时尚的姑娘,让我暗叫不好:在美国俺好歹也算个“骄傲的东方美女”,一回中国,“泯然众人矣”,又胖又土,连招牌笑脸也无用武之地了——在美国谁能抵挡得了我甜美的笑容,那可是我顺风顺水的秘籍;然而在中国,压根没人理睬,随时得小心翼翼地堤防柜台后面的人一脸冰霜盖过来。
…………
 
上海的梅雨季节还是那么潮湿闷热,动辄一身大汗;山东的夏季很多年没有感受了,我在家的几天正赶上破历史纪录的高温,但夹在上海的“蒸馒头”和沙漠的“烤红薯”气候之间,对我来说是最怡人的夏季了。
上海的蚊子很热情,对我的小腿展开了热烈的拥吻,几天下来我的腿都不成人样了。山东点蚊香,好多了。
山东的水果还是我的最爱。新鲜、香甜,质朴,价廉物美,名目繁多,远胜过城市中装在盒子里貌似精美的水果模特儿们。
 
最最最亲的是我的朋友们,每一个都还那么好。一点都没变。齐刷刷地为我接风的大学死党们(一个不落哦,包括南京的帅哥美女组合),未曾谋面却将我回家的机票都订好的霏霏,为我一掷千金的小黑师傅,还有不舍得我的大帅师傅,让我看到黄浦江送我最后一个上火车的徒子徒孙,有女万事足却越发漂亮智慧的丁老师,永远把我当老大的发前也金屋藏娇了,更有专门从北京赶到上海等我三天只为送我妖艳旗袍的玉梅……在上海的几天马不停蹄地忙着会朋友,住在姚萍和大姐家数日却连见面的时间都几乎没有,还要另约了出来聊天。所以这次见不上的某某某某某某,真的是对不住了。实在没有时间了。深情厚谊,常相忆!
 
家乡的人,依旧像土地一样厚实。87岁高龄的奶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好在身体还健康; 堂弟表弟表妹们动辄就是近十年没见过,长得都认不出样子了,多已成家生子。上一辈人有些凋落不齐全,下一代开始旺旺地开花结果。高中同学、初中同学个个都是一家之主顶立门户过日子了,估计大家挺纳闷为啥我还那么孩子气。老师们都没怎么变样。大家也都说我没有变样,我想是那股“精气神”没有变吧。哦,对了,怎么能忘记,飞车赶到车站、在车子开出的最后一刻为我送行来的初中老同桌;在我走后一直梦到我,教我什么叫做“牵挂”。我何德何能啊。
 
老妈还是个妙趣横生的人,蹦出一句“冲动是灵魂”雷倒众人;也还是喜欢用她的强势逼人,嫌我这不妥那不对,妄图将我扣留家中,最终上演一出逼婚不成把俺逐出家门的好戏。跑出去的刹那,一阵狂风卷起沙子扑向我,继而雨点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渐渐闪电、雷鸣都加入;天衣无缝地配合我的愠怒和委屈。天地为我鸣不平也!回上海逗留两天,南京访友一天,突然良心发现,打道回府把剩下所有的时间都给了老妈。电话里告诉老妈我要回家了,老妈生平第一次对我说:“好孩子!”——我不是好孩子,我一直都是个太任性的孩子。
 
号称已经“做了十年娘”(这话差点没把我噎死)的姐姐还是改不了顽童的天性,仿佛什么忧愁都不会在她腹中生长。忽地用京剧拖上一腔:“儿子,作业~~做完廖~么有啊~~~” 拖腔未完,7岁的小外甥很迅捷地两个字给打发掉:没有。显然是习惯了。
 
小外甥很有个性,上一次见他是在四年前,他其实对我没太有印象了;不过长年被家人灌输我的事迹和照片,以至见到我的庐山真面目时,常被我撞到他打量我的陌生眼神,仿佛眼前此人与他心目中的“光辉形象”落差很大。
这次回国猪流感闹得惶惶,死党们毫不介意,没把我隔离,家里却把小外甥隔离了三天不见我。小外甥一直惦记着央我带的遥控飞机,第二天就按耐不住了,说,“我要去见一个人。”什么人?“送我飞机的人。”
据说小外甥一点不热衷参选学生干部,说“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让我叹为观止——我悟了快三十年才到这境界!孺子可教也!
我临走那天居然问我:“二姨,什么叫寂寞?” 我当场懵掉。
我被逐出家门那日,小外甥敏感地观察到:二姨“心情不好”。
 
此刻阳台外月色姣好,月光铺满了我的小屋,像谁的目光罩住我,将我融化掉。哦,今天是我的闰月生日呢。本想用轻快的笔调遮掩到底,太难,投降了罢。
 
探望了我的老家。房子还在,只是再也不能容纳我这个受伤的流浪小孩。每次回去,只想一个人摩挲着院墙,静静地呆一会儿,尔后悄然离去。却还是被热情的新主人迎进去,拿我当客人寒暄一番,草草了事。房间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里面的气息,全然不是我的家。在别处的陌生,是理所应当的。而在自己家里的陌生,让我局促不安,害怕而疼痛。尽管如此,我又怎么能不去看?当初把房子拱手交给别人,并没有预料到会成为今天这副样子。年少的我盛气地以为少了什么都不怕。可现如今才知道,茫茫世界,到哪里才能找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啊!因此心里总有一线牵着,中毒了上瘾了一般,下了多少次狠心都割舍不断。不知道我的老屋见我归来,是不是也一样心痛?但有什么办法,我看一会会儿就得走,而我的老房子呢,还得继续为别人遮风挡雨。人生就是这么无奈。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东西在时光里一点一点淹没,是我当初不懂珍惜,把他们弄丢了,再追悔也无能为力,再疼痛也于事无补。说什么都没有用,不说什么也没有用。只能这样了。求求老天,开恩饶恕冥顽的我吧。
 
在全家人劳作过的地头给父亲上了坟。十年了,你的小燕子终于飞回来了。焚香烧纸,父亲其实一路都在看护着我啊。纸钱快焚尽的时候,突然一股逆风急速吹过我的裙子,我心陡然明了:是父亲。后来果然在母亲家的梦中应验。我早相信,灵魂是一定存在的。所以我的魂儿,连同我深深深深的情,也的确是留在故乡了,留在故乡的大地,故乡的天空,故乡的人那里。正是灵魂的呼唤让在外的人天涯海角,跨洲越洋,一定要回,快快回来。
 
魂兮归来,魂归故里。
 
听说我最后离开山东的那天,电闪雷鸣,下了一夜的雨。谁的灵魂,要启程了。 
 
 
是否 这次我将真的离开你
是否 这次我将不再哭
是否 这次我将一去不回头
走向那条漫漫永无止境的路

是否 这次我已真的离开你
是否 泪水已干不再流
是否 应验了我曾说的那句话
情到深处人孤独

多少次的寂寞挣扎在心头
只为挽回我将远去的脚步
多少次我忍住胸口的泪水
只是为了告诉我自己我不在乎

是否 这次我已真的离开你
是否 春水不再向东流
是否 应验了我曾说的那句话
情到深处人孤独
               ——罗大佑《是否》